无瑕 文 / 离离春草
菩萨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今晚
知道一切恩情
知道海水是我
洗着你的眉
知道你就在我身上呼吸
菩萨愿意
菩萨心里非常愿意
就让我出生
让我长成的身体上
挂着潮湿的你
——海子《写给脖子上的菩萨》
这是清明时节的雨，纷纷，像一层怅怅的迷雾，将人包裹其中，一种落寞的温暖笼罩在城市上空。
他，家在北方，在南方求学。她，生在南方的女孩，在北方读书。他们很多次坐着交错而行的列车匆匆擦肩。
她说过，一定要在柳絮飘飞的时候回家去看他，然后一起牵手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可是，他等不及了。北国的离离春草疯狂地在原野蔓延，恰如他心底的思念。那天他告别了雨打芭蕉的江南，坐上火车，往她的城市。
不爱情人节，她说在那一天那些千娇百媚的玫瑰像是染上了风尘绝症，鲜艳得凄怆。不爱新年，不爱平安夜，那样的夜晚总有些人们在奢靡的灯光下和热气腾腾的盛宴上矫揉造作着，雪人和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寂寞着。她本就是与众不同的女孩，她惟独迷恋清明节。阳光暖暖或是微雨纷纷，从山上采来的青翠欲滴的松枝，桥上匆匆行走的断肠人……这是美到极致的意境，她说。清明是她心底的情人节。
于是，他在这一天来看她了。
思念伴着疾驰的列车，一路狂奔，让人忘记了疲惫。他想，看到她的时候，一定要不顾一切的将她揽入怀中。火车到站，隔着重重人海，他一眼看见了让人爱怜的她。如此宁静出尘，与世无争，迷离的眼神永远像是生活在别处。因为她是写字的女孩，喜欢用文字精心构筑着自己的桃源，乐此不疲地做着许多人不屑一顾的事情，并且沉迷不已。写字已经让她多少对世事有些麻木不仁。
她也看见了他，眼睛里刹那间绽放出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温暖的柔情。她也想过，看到他的时候，一定要不顾一切的扑到他的怀里去。可是，她终究是羞涩的女孩。他走到她跟前，她低眉颔首的微笑，他只轻轻的牵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一年四季恒久不变的状态。不是缺少温暖，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性情。乖乖的被他握在温暖的掌心里。两只手温热潮湿地交叉。细雨缤纷，没有伞。她闭起眼睛，贪婪的大口呼吸着清明的空气。被他牵着，总不必担心迷失了方向。
北方的城市一样的盛大而繁华，美好得目不暇接。无法深入，但是它却盛装了其中的每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与纷扰的人群擦肩，繁华世界，只是陪衬。
夜幕降临，灯光流转。
我们要去哪？她轻轻地问他，他微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今晚陪我去流浪吧，我们一起露宿街头，好不好？
终究不可能。
最终他们停在一家小小的旅馆。一个窄小而温馨的房间。将扑朔迷离的尘世和一切喧嚣都挡在外面，再没有人可以窥视到这里的秘密。静静的相对，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两只横冲直撞的蝴蝶，疲惫的迷失在绚烂的花丛，不知所措。一切，都交付命运。
两只装满热气的小瓶，被菩萨放在一起，呼吸缠绕着呼吸，浓的化不开。
他望着她，他的眼神里有她不能诠释的深邃。他张开双臂，她犹豫了一下，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相拥。时间在这一刻变的透明。盼这一刻，盼了好久，可以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拥抱。他吻了她的额头，又轻轻的把她放在床上，将两片小红帆一样的唇含在齿间。
他看到了她脖子上的菩萨，正笑吟吟的望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无法窥视这里的秘密。除了菩萨。菩萨很愿意，将他们放在一起。菩萨是一位，无比善良的东方女人。
她的身体，已长成一颗饱满的果实，挂满他潮湿的吻。他轻轻吮吸她的颈。想飞，在那一刻。她没有翅膀。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微微的喘息。呼吸。呼吸。将要窒息。海，我爱你。他听见她含糊不清的说，像是痴痴的梦呓。他感觉嘴里有了淡淡的血腥味，无比沉迷。她把手放在他的胸膛触摸他的心跳，里面有一头莽撞的小鹿。她是他吻的第一个女孩，真的。他原是这样清瘦的男子，由内到外，瘦瘦的身子，清晰可数的肋骨。她问：我是你的肋骨吗？
我的好姑娘，清清淡淡的好姑娘，今晚没有月亮，怕你忧伤……他多想为她吟一首诗，再唱一首歌。今晚她是他的，可是他爱她，他不牵绊她。只要两情缱绻，不要风月情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跌进了梦境。翻身而起的早晨，枕边是昨晚相拥而眠的梦中人，紧闭着双眼，一副安宁平和的模样。她对着镜子梳头，看见脖子上有淡淡的吻痕，像是停栖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小小蝴蝶。她轻抚着脖子，将衣领拉上去，心里有羞涩的甜蜜。一双手忽然从背后环在腰间。她闭上双眼。想起向阳山坡上的离离春草，是一尘不染的样子。
——海，过了今天，你就会把我忘记么？
——不想你，不念你，不写诗，不唤你的名字，不记得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你。
这是他们在一起拥有的第一个夜晚，在细雨缤纷的清明佳节。其实，什么也不曾发生。你们相信么？
这是个相安无事的无瑕的夜晚，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有着其他的一切都无法窥视的秘密。
菩萨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