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回家 文 / 狼逃啥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华盛手里正紧攥着一张卷起的报纸。看到外面连绵的细雨，他打开帆布背包小心地把报纸放好，然后冲进雨中大步向广场外走去。
正是下班高峰，外面车水马龙。华盛站在人行道上，打起眼罩向远处张望着。走过的行人不时挡住视线，记忆中的白胡子老头不见了，只有一些建筑物错落绵延地起伏着，在雨中灰蒙蒙的看不见尽头。
上次回来是在夜里，他记得从这里看去，那个外国老头在灯光辉映下依稀可辨。那次他没有奔向那里，只是远远地眺望着，似在寻找一个神往已久的风景。华盛轻轻叹了一口气，扭头瞅了一眼身后的钟塔，时针指在六点的位置上，天快黑了。
华盛按了按衣服里面的口袋，那里面揣着他一个月的工钱。昨天包工头喊他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脚手架上干活，接过电话时，老婆带着哭腔说孩子病危让他赶快回去。电话是从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他几乎不加思索，满口答应第二天就回家。他需要这点钱给孩子治病。在车上颠簸了一天一夜，他不舍得买一个盒饭，是想省下钱给孩子买那个礼物。他答应过儿子的，这次一定给他买肯德基。
华盛一路走着，努力让自己轻松起来。到家了，马上就要看到儿子，那个让他欢喜让他犯愁的病秧子。他在两年前把老婆孩子从乡下接来城里，是为了方便照顾生病的儿子。当时他所在的施工队在城里建一个居民小区，他就近在城乡结合部租了两间房子，每天收工后回家帮忙照看儿子。没想到工程年底结束，转过年来，包工头在外省接到一单活儿。他再也折腾不起，只好一个人跟着去外地打工。撂下老婆孩子留守在城里，三口之家仅靠他一个人的收入生活。给儿子治病花光了他仅有的一点积蓄，每个月的工钱除去给孩子打针吃药几乎所剩无几。临时的家安在城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一天天煎熬着度日。
近了，近了，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微笑的老头。看着里面华丽的装饰和衣着光鲜的食客，华盛稍微犹豫了一下，他抹了一把顺着发梢滴落的雨水，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蹩脚的打扮。他突然觉得这不该是他来的地方。看着大厅里啃着鸡翅喝着果汁的人们，华盛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液，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在此之前，他只是在门前路过几次，儿子没有生病前，是在幼儿园听别的小朋友说起过“肯德基”这个名字。记得每次儿子说起它的时候，眼睛里装满着羡慕和期盼。他告诉爸爸说，班里三十多个小伙伴，就他还从来没吃过肯德基。华盛和儿子一样，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么好吃，它似乎成了一个炫耀财富的符号，一种特殊身份的象征，构成他们融入这个主流社会的一道屏障。
记得那次带儿子路过这里时，他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门楣上方的白胡子老头，小声地问：“爸爸，就是白胡子爷爷做的肯德基吗？咱们进去看看吧，我不吃，就看看！”直到走出老远，儿子还不时回头看那个外国老头。
此刻想起这一幕，华盛感觉心里特别酸。他似乎忘记了开始时的胆怯，几步就跨进屋里。华盛发现，大多是大人带着孩子来的，大厅的餐桌上已经没有了空位，柜台前还有不少人在等着。华盛觉得人们看着他就像看到一个怪物，用的是异样的目光打量，似乎他的到来破坏了他们的环境心情，甚至伤害到他们的尊严。
华盛在柜台前慌乱地朝里面张望着，不知道该怎样买，该买什么。这时候，柜台后面一个姑娘给他指了指身后的价码牌。华盛一看觉得头都大了，一份儿童全家福六十多元！可不能买那么贵的，要省钱给儿子治病。再往下看看还好，有份十九块钱的小套餐。他指给营业员看，颤声说：“就，就它。”
拎着打包好的套餐，华盛小心地走出肯德基，外面已经华灯初上，雨下得大了一些。他拦住一辆人力三轮车，讲好价钱坐了上去。从这里到他家大约三四公里，坐公交要倒两次车，很不方便，人力车虽然慢一些但很实惠。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看着身边流动的风景，华盛觉得自己是一个局外人。算起来，他来这个城市搞建筑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在他和工友们的脚下，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为无数人建起了家园，而他只能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快到家了，他想象着儿子看到礼物时的惊喜表情，不由得笑了。他紧紧地拽着打包袋，有淡淡的清香不时地飘出来。他拎到鼻翼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里面盛满了儿子欢快的笑声。不时晃过的路灯光线，一次又一次照亮装着果汁的纸杯，外面是那个外国老头，领口扎着蝴蝶结，正微笑地看着他，似乎在说：孩子们都喜欢我。
拐过一个街口，灯光暗了下来。前面是一个小斜坡，听着车夫急促的呼吸，看着他吃力的背影，华盛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小心地把打包袋放在座位上，从黄包车上跳下来，推着车一溜小跑冲上坡顶。杂乱的脚步声中，他听到车夫不时客气地唠叨，他听到自己辘辘饥肠的响声。
到家以后，看着漆黑的窗口，华盛迟疑了一下，他摸索着找出钥匙，屋子里静悄悄的。他拉开灯，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他看见，儿子安静地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拎高手里的打包袋，在儿子眼前晃动着：“看，宝贝，爸爸给你买什么了？”
哦，儿子，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快来吃呀，不是天天盼着吗？来呀，爸爸给你拿着。你的小手为什么这样凉？老婆，你怎么这么早睡下？你们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华盛慢慢在床边坐下，他拉过儿子冰冷僵硬的小手，轻轻抚摩着抚摩着。呆滞的目光久久盯着儿子苍白的小脸。他看见儿子的枕头旁有张纸，上面画着三只鹿，两只大的，一只小点的，紧紧地靠拢在一起。下面有几行字：“宝贝走了，临走也闭不上眼。他是在等你回来送他呀。他是在等他的炸鸡啊。不想叫他一个人回家。俺陪他去了。去新家照顾他。”
华盛这才注意到床头上有一小瓶农药。他拿起来对着灯光，里面的液体已经下去了大半。他突然觉得天塌了，地陷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弃他而去。儿子是一家人全部的希望。两年来，为孩子的病，两口子付出的太多太多。到头来还是一切成空。从妻子的遗言中，他理解到她的苦痛，没有希望的日子生不如死。儿子终究没有等到他回来。回家，他们回家了。
华盛掏出包里的报纸，那上面也有三只鹿。他把纸条和报纸放到一起，喃喃地说：“为什么不等着我……”
华盛慢慢给儿子合上眼睛，然后拿过旁边的农药瓶，在儿子身边躺下，低声说：“宝贝回家，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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