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走失 文 / 锦绣如花
1 我摊开右手,善于占卦的道人轻声叹息,粗糙指腹划过掌心,我终究没有姻缘之线。那年我尚是孩童,未懂道人语中玄机,之后10年,姻缘未果,右手掌纹越发清晰却依旧未见姻缘之线。我从来不信鬼魅之事,那些天机我只当笑谈,直至那年初春……
2 那日学校组织踏青,春刚至,天气微寒,我着湖绿色V领毛衣,极尽妖媚,葛薇轻挽陆洋从我身边经过,我柔声娇笑,只为陆洋回眸轻轻颔首,葛薇略显惊慌,伸手紧拽陆洋衣袂,我淡淡一笑便向深山走去,身后是悲伤幻化的海洋。 我在山间辗转,不知谁家梨园,已是满树繁华,我因贪图满园春色,竟然忘记光阴流逝,忽见白衣少年立于梨花树下,眉目俊秀,唇齿含笑,眼波流转,红色绸绳系于左腕:“姑娘,时日不早,为何还在此处流连?”少年轻声笑问。我略显惊讶,他极其俊美,言语却这般复古,我不禁失笑,打趣回敬:“公子为何也在此处?”少年但笑不语,我又问:“你是别处学校的学生?也来此山林踏青?”少年微拢双眉,片刻之后却又了然一笑:“踏青?正是来踏青!”清澈眸光落进我眼里,我心头微怔,神色慌乱,目光闪躲,一切却又是欲盖弥彰,怪只怪他生得太过俊美,恍如山中仙灵,明明眉目传情,可那红唇皓齿却又象未曾食得人间烟火。我是独自恍了心神,他却突然开口:“你双目聚阴,再在此处逗留怕有不测。”我微显错愕,抬头看他,他倚树轻笑,金色霞光勾勒清晰轮廓,“过了子时,遍地糜荼。”少年笑魇如花:“一路向南,途遇清溪,沿溪而行。小心狐魅化为少年,偷去芳心,乱了心神,失了方向。”我嫣然巧笑:“狐魅?我怕陆洋就是狐魅。” “谁是陆洋?” “偷心的贼。”少年低头不语,唇间漾开浅笑,我看他良久,轻声叹道:“倘若狐魅有你这般俊俏,倒也愿意献上芳心。”语毕,我辗转出逃,红涡早已晕上双颊。才走几步却又想起,那翩翩少年怎知我一路向南沿溪而行便能回到来处,才要回头询问,只见繁花似锦,春色依旧,只是那美丽少年早已不知了去处。
3 我爱陆洋,我们7岁相识,之后十余年我痴心追随,路过花季,别了雨季,怎奈如今我二十有余,自导自演无数擦身回眸,却从未成为陆洋身边佳人,倒是蹉跎了青春却始终无怨无悔。那年夏天,故意改写志愿,为的就是与陆洋在别处相遇,心想既然没有姻缘之线不如自己制造缘分,只是再见陆洋,身边空席早以为人所填。葛薇,校花级别,即便我妖媚绽放,却依旧不敌她回眸浅笑,只是葛薇怕我,只要我在陆洋身边稍做逗留,她便会神色流离,仓皇失色。怎奈陆洋不知是多情还是无情,纵使身边佳人无数却又总爱与我纠缠。我绝非倾国倾城,亦非聪秀灵慧,只是陆洋每每看我,眼神总是娇纵宠溺,却从未让我伴其左右,他大抵是过于多情,才会偷走我的芳心。我也记得我门初遇之时,他坐我身边,对我说:“顾小羊~你笑起来真好看。”后来我想,他口中的蜜怕是当年就已酿成,我那情劫兴许也是当年便已经埋下了伏笔,事到如今为他那句夸赞,我竟耗尽芳华,颇费心机地在他身后徘徊多时,从未疏离。
4 光阴流转,容颜蹉跎,自那日踏青回来已经一年只是我时常想起那山中少年,本以为此生与他已经无缘再见,怎奈那日他却那般优雅经过窗口,我恍然失神,看他在我面前站定,我的眼神竟有些许迷离。“可否坐你身边?”偌大的教室,那么多空位已经闲置多时,为何非要坐我身边。那少年微垂眼睑,喃喃道:“我与别人不熟。”我杏眼微瞠:“你可会读心的法术?!怎知我心中疑问?”他错愕片刻,随即却又漾开笑意:“尚未学过那种法术。”阴霾的午后,又是初春,难免钩起山中回忆,想起那日出逃原因,我竟又是红了双颊,那少年现今又在眼前,眉目俊秀,唇齿含笑,眼波流转,红色绸绳系于左腕,只是今日距离更近,可以闻见衣衫之间青草香气。“我叫顾小羊。”为免尴尬我只得自报家门岔开话题,他轻声笑起:“我叫唐颂。” “唐宋,唐宋?可是年代的唐宋?”他摇头浅笑,执我右手,欲在掌心留下墨宝,却见我掌纹错乱,神情顿显错愕:“你为何没有姻缘之线?”我看他双眉紧锁,顿觉好笑,只是没有掌纹,为何他要这般惊慌,于是调皮打趣道:“怕是前世作恶太多,今生得了报应。”然而唐颂不笑,安然执笔,在我掌心留下唐颂二字,笔迹娟秀圆润,不象出自少年之手,只是那唐颂二字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的姻缘线处,他是无意还是预谋已久。
5 我生性喜静,所在院系亦是如此,然而唐颂突然到来,周遭一切却是变得热闹非凡,他是风华少年,又是弱冠之年,掷果潘郎谁不爱,身边自然少不了少女流连,只是我对唐颂的突然插班心生惋惜,曾以为那山间少年只因天上才有,如今却堕入这凡尘之中。 唐颂少言寡语,极少与人有所交际,却又偏偏喜欢同我说笑,时日一长难免流言四起,曾经确实许诺,倘若狐媚有他这般俊美,我便愿意献上芳心,可惜我的芳心早已献给陆洋,至于唐颂,我已没有他物可以赠送,只能伴其左右,弥补心中愧疚。 陆洋不喜唐颂,一来因为班草宝座汲日可威,二来因为唐颂与我太过亲密,明媚午后,唐颂将我拉至身后,双眸噙笑望向陆洋:“只是陆洋,你既然对她无意,又何苦关心我对小羊如何。”陆洋沉默,从我身边经过。我神情落寞责备唐颂,唐颂含笑看我:“顾小羊,你为何如此痴情,陆洋倜傥风流,此身注定情债难了,因缘天定,你又何苦为他辗转多年?”我顿觉语塞,抬头望向唐颂,茶色碎发落在眉间,流光模糊了五官棱角,只是星眸深处的那份恬定却是依稀可见。我神色狼狈,急忙调过脸去,心怕一时失神,走漏悲伤。
6 唐颂确是与那陆洋不同,虽然同是俊秀高颀,只是一个出尘脱俗,另一个风流轻佻,我知道唐颂始终在我身后,怎奈我眸光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 那日午后,我本与唐颂相约前往梅山游玩,临走之时却收到陆洋简讯:小羊,我与葛薇分手,心中苦闷,就在附近茶吧等候,可否过来陪我。我犹豫片刻转身望向唐颂,顿时心感愧疚,那日答应出游,让他欢喜了多日,如今我却出尔反尔。“唐颂,刚才朋友传来简讯说有急事,今日恐怕不能陪你上山看雪。”唐颂微挑双眉,神色之中难掩落寞:“那人可是陆洋?”我心头微怔,唐颂确实敏感,这些时日我早已察觉。我慌乱转身,方欲离去,他却轻钩我右手小指:“小羊,你可知我喜欢你?”我错愕万分,回头看他,红润薄唇轻触我右手掌心,青草香气沁入肌理,我早已心乱如麻,:“唐颂,你明明知道我早已遗失芳心,现今却又向我表明爱意,叫我如何是好?”他抬眸看我,神色哀伤,那是冬日,他穿黑色羊绒大衣背光而立。我轻轻挣脱,他却并未挽留。 茶吧光线昏暗,我与陆洋对坐多时,我见时日不早便起身准备回去,他嬉笑拉我:“小羊别走。”我回头看他,见他星眸略弯,神色微醺:“小羊,可否一直伴我身边?做我红颜知己?这些年来,我都喜欢有你伴在身边。”我红唇微颤,左边胸口竟也隐隐做痛,多年以来我对陆洋一路追随,今日一句“红颜知己”竟将我与他的一切划清界限。事到如今我却依旧故做坚强,面对陆洋,我只能点头轻笑。那日淡妆,又因茶吧光线迷离,果真将我映衬得娇艳如花,只是转身瞬间,悲伤走失,太多忧愁涌上心头,泪水竟然沾湿衣襟。 那夜太冷,我独自在街头徘徊多时,却在巷口遇到唐颂,之后他一路尾随却并未开口说话直至我家门口,他才轻声唤我:“小羊,明日有雪,多加些衣服。”我沉默良久,回头看他,那颀长身影却早已隐没在夜色之中。
7 自唐颂那日告白,我便开始与他疏离,转眼冬去春来,他却依旧伴我身边,虽然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但却还是如影随行。静谧午后,他用纤长玉指轻触我背:“小羊,今夜是否有空?我有话要同你说。”我犹豫多时,最后却还是点头应允,他微眯双眸,唇齿间溢出轻笑:“我等你,今夜有雨,别忘带伞。” 那夜我与唐颂相约于街角茶座,我着黑色薄绒上衣,他穿白色圆领线衫,突然想起那年初春,他仿佛也是穿这白色上衣,立于梨园树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齿含笑宛如天上仙童,如今我与他相视而坐,再观他俊秀容颜,却见眉宇间有淡淡忧伤。“唐颂,你说有话要说。”我轻声提醒,他闻言,含笑看我,方欲开口,窗外竟然雷声大做,我心头微微一怔,那是春雷,之后大概又是大雨倾盆,这时想起陆洋所在所在社团今夜排练,方才与他分手时见他并未带伞,我微拢柳眉,望向窗外,片刻之后,弯腰拾了雨伞便欲离去,一不小心迎上唐颂清澈水眸:“你要去哪?”他神色疑惑,右手轻轻扣住我纤细手腕。 “去找陆洋,今夜有雨。他忘记带伞。”我抬头看他,见他神色哀伤,顿时心生不舍。良久,他松开纤指,将桌边雨伞递于我手中轻声交代:“雨伞太小,将我的也带去,不要淋湿自己。今夜我在这里等你,早去早回。” 那日我于学校侧门等候陆洋,春夜微寒,又是阴雨绵绵,我执伞孤身守候,怎奈看见陆洋时他身边早已又有佳人相伴。我立在雨里,神色落寞,与陆洋四目交接时我竟落荒而逃。那夜我四处流离,埋醉与灯红酒绿,忘了唐颂还在等候,隔日醒来,惊闻大雨一夜未停,心想唐颂没伞,昨夜是否淋湿。 再见唐颂是在我家巷口,他穿素色上衣,米色长裤,春光明媚,他对我点头轻笑:“小羊,我今天是来向你告别。”我闻言,错愕万分:“你要去哪?为何毫无预兆?”他依旧含笑伸手轻钩我右手小指:“昨夜本想与你道别,怎奈你一去未回,所以今早前来等候,只为与你再见一面。”我太过悲伤,竟然红了双眼。唐颂轻轻顺我栗色短发:“小羊,你我今生缘分已尽,这些时日我伴你身边,你却并未回头看我,怎奈我今日要走你却哭红双眼。”我伤他太深,如今却这又般哀伤以至忘记言语。唐颂索性将我拉入怀中,我闻见青草芳香。“小羊,临走之前我有礼物送你。”唐颂说罢,解下左手红绳系于我右手手腕:“小羊,你可知你为何没有姻缘掌纹,十多年来你姻缘始终未果,只是因你对那陆洋太过痴情,这些年来你为他一路辗转,却将姻缘错失,所以姻缘掌纹始终未见清晰,怪只怪上天注定你此身固执痴情。今日我将这姻缘红线赠送于你,只是红绳那头绝非陆洋。”我轻轻拂弄右手红绳,悲伤之余又觉荒诞:“唐颂,你刚才那番可是在与我说笑?”唐颂摇头,我沉默良久,抬头问他:“何时再见?” “千年以后。”他神色恬定,我却惊讶万分:“唐颂~别再说笑!”他摇头轻笑:“姻缘天定,今日我将它告之于你,走漏天机,毁我梵行,此生大概无缘再见,勿复相思。三年之后,你上梅山拜佛,下山途中,偶遇俊美少年,褐色短发,黑色上衣,锦绣良缘,莫再蹉跎。”唐颂说罢,俯身吻我前额,我因一时惊慌竟然忘记反抗,之后记忆变得迷离。再度醒来是在家中床铺,想起唐颂,恍如隔世,我低头仔细观察右手手腕并未看见姻缘红绳,顿时觉得好笑,光天化日梦境怎会那般荒诞,只是当我摊开右手,错愕却侵上脸颊,右手掌心,姻缘掌纹不知何时竟变得清晰平滑……
8 三年之后,陆洋欲展转南方,并邀我一同前往,我婉言拒绝。之后几日,我上梅山求佛,偶遇寺中高僧,便将唐颂之事告之于他。“唐颂是妖!”高僧听罢,轻声断言,我疑惑看他,他却又叹息摇头:“唐颂定是那山中兔妖,修炼千年化作人形,再炼百年,修得三世姻缘红绳系于左腕,那日定是在等待良机奔赴轮回,怎奈却在梨园树下与你相遇,之后又是凡心大动所以才会下山找你,可惜你芳心早已为陆洋所获,他知与你无缘所以决定再回梨园,只是那妖孽重情重义,送你姻缘红绳,又向你透露天机自毁梵行,怕是要再炼千年,方能转世做人。”我惊呆,想起唐颂,心头悲痛难奈,他是爱我之人,我却与他错失。高僧轻声笑起:“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女施主,那妖孽用他三世姻缘换你一世美满,莫再辜负了他良苦用心。” 那日我告别僧人从寺庙回来时已是红轮西垂,记忆里,那是春末,山间梨花怒放,我一路沿溪而行,拐角处有少年对我点头轻笑,黑色上衣,褐色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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