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语 文 / 扬眉女子
大家见得最多的时候，是她安静地坐在窗边写字或画画。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都是以一头长发示人。她的长发情结，不为丈量情长意短，不为风情万种，不为超然悦己。只觉得每个有爱的女子都应如此，让青丝覆盖半边敛容只为绵长地等待。
等待不是一种距离，而是一种态度。等待让她风干成一首诗，憔悴不已。
“生命是一个过程，情感是一个过程，而发丝却往往只是其中一个出处。许多历史阴影的重叠，或喜或悲，只因一个“情”字难周全。头发发肤受改，由黑到白都以沉默面世，任人宰割，无声无息。因此，总有人喜欢不顺心的时候由着性子撒泼发恨，更改发式就容易成为内心舒坦的断点。
爱由心生，浅至发根，深则直抵心肺，深浅无度，横竖为情。爱发只因有爱而心生繁发，然，为爱拖欠的女子，为卸下心中万种恨事，铰发落发已不俗见。叹一句，空门杂草见长，独不见女儿心事长。”
写下这么一长段后，她觉得自己是明白人，聪明女子不会受情爱之劫难去用三丈愁长去为难自己，昙花有梦也成虚，千古如一。
总在等着头发变得更长，寸长寸长地变，她就这么一直绾着一根木作的髻，无论走得多远，都可以望得见的落落大方。那时候，她拖着轻飘飘的长衣去到远方，搁着一块画板，几处下笔，写实或者写意，算是生活在别处了。
她还想走得更远，等到爱人不起的时候，到传说中的那处古老的地儿修葺净心，不再打探世俗精奇。在每一个黑夜里，四下里都静如星斗，她盘膝而坐，眸似星子，或拾棋，或煎茶，或写字。那时候她有枝可依，得书数卷，日来舒卷，夜里失忆，坐拥夜色一次次凝眸，胸怀断了章句的唐诗宋词倾泻而出，直到遍地华发。那种感觉，只能披发才有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在从容中老去。
世俗总像霜降的日子，有点露骨的冰冷，看着厚实，一碰心疼。她宁愿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一动不动的。在她眼里，一生美好就是在赋闲的时候抬头就能够见得着屋外的星斗如棋子，该有的如云，不该出现的如雾气。像等待，她觉得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如吃饭洗衣般。
因为很俗，所以平和。她这样跟邻人说。心里却想，自己是不俗的。
披素衣，听风风起，看雨雨涨，那是一辈子要做的事情。她知道梦境就在自己的掌心里，水流花开，安静等她皈依。她无时不刻在担心着，担心它耐不住寂寞就已干枯，那她准备的一身素净怎么办，是不是只能恍然若失，在一袭空巷遍看风来风去？
寂寞带来的最大问题是，一个人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看的事情越多，她就越慌张，女儿家的时候她始终弃不掉世事的可圆可扁。这让她常常想起，那个湿漉漉的清晨，她依然一身素白，发丝如絮，在推开的一扇窗后，竟推出了一副书生模样。或者，他来得太早了，她还来不及定妆成新人模样；或许，他来得太晚了……那一刻，世界的中心就定格在那扇窗，窗内外璧人一双，还有满城的垂柳低低。
待到她惊慌地弃窗而逃后，待到他上了桥回头招摇时，她才发现屋檐的一角正漏着雨，像漏着谁的心事。恍然若失是一个怎样的词，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当他再次路过的时候，她正一个人，不说话，忙着写字，写着写着，把心里的话写成一个人的名字。而他的画卷里也多了一个长发依依的人儿。与艺术有关的人们总会轻易就被现实抛弃。他们都疏忽了，有一种爱情是借宿，不是长住。爱情终究让他漏空她了的心，她放空他的人。他只是这座枕水小镇里许多路过写生的一个，不为名利而来，更不是奔着爱情。
人生有味是清欢。谁说，女人的傻在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男人，就被一剑封喉。谁都希望，她只是睡过了一场梦，去了一趟有繁花的地方。
小窗常在，陌人不常来。梳着长发，她常想象自己是他的新娘，好像一切不曾发生。
长发总能带给我安慰。她这样想，也执意为自己作了一首诗，试图解释那场那场梨白未尽的心事。也许，她知道这所有的不快终将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也许，真正的寂寞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了许多却语无伦次。想到这，她提起笔画下一个只有半边脸的女人。他见她的时候是这一边脸吧，虽不够精致却也算粉嫩。
“我唯一的信仰是等你的执着，等你覆盖完我的所有，然后，我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看着写下的话，她咬咬唇，突然笑得很开心。
又是那个疯女人……路人避她如虎狼。
没人记得起，多年以前她也是一副浅笑的样子，那样的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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