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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旅馆的日出  

2008/10/03 

日落旅馆的日出   文 / 冷凝狐步

  见到她,是在她的花圃。
  三月,蔷薇开得正好。她穿着湖绿的长裙,弯腰正在剪白色栅栏上的粉红花朵。上午十点的阳光,明媚,温暖。她站的那个角度,刚好是我在网上看到的。
  看到风尘仆仆的我,她微笑,你来了。她的声音略微沙哑和凝重,不像出自一个23女孩的口中。
  我说,我来了。
  仿佛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语言来应对她。而她一脸恬淡宁静的笑容,让我疑为她一直在等待我的到来。我能确定我们从未见过,我想她也并不认识我。我想她对前来的每个旅客都这样。所以,到过这里的人都忘不了她和她的落日城堡。
  在网上,人们称她为城堡里的女人。关于她的传说扑朔迷离。她年轻富有,美丽寂寞。她不像活在现实中的人物,她适合生活在人们的梦境里,适合出现在小说里。
  她说,我是小雨。这里欢迎你。
  我说,我是高涧。很高兴来到这里。
  我住在旅馆二楼的216房间。这里有面潮大海的平台,平台上漫不经心地摆放着几张白色桌椅,早起的太阳花朝着太阳舒展着每一片柔软娇嫩的花瓣。
  这是个很好的角度,放眼望处,能看到天涯尽头。
  我是旅馆今年的第一位客人。也许是还不到旅游旺季,所以客人很少。
  旅馆除了我和她,还有一只叫布莱的美卡狗。她很少说话。大多的时候,她给花修剪枝叶,移植,浇水,有时也会剪下一大把蔷薇放在我的门口。原来,蔷薇的香味是甜蜜,在夜里,漫涨于空气,就成了种寂寞的气息。
  很多的时候,我站在房间的窗前,隔着玻璃安静地看着在花圃里的她,想从她的表情和动作里分晰出她的心情那天的好与坏。猜测她,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阴天的下午,我们一起去海滩散步。布莱远远地跟在后面。她很安静,很轻柔,像缕风一样的存在。
  刚刚退潮,我们在海边捉到几只大螃蟹,还捡了很多的海贝海螺。这意外收获,令我们很惊喜。一艘快艇飞速掠过,海浪呼啸着袭卷过来,她尖叫着抓住我的手臂。浪退却,她有些羞赦地看着我笑,风把她的眼神吹得有些迷离,她松开了我的手臂。刹那,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扎,依顺地让我牵着。她的手很小很柔,刚好藏于我的掌心之中。就这样,这个姿势一直延续到我们回到旅馆。
  那一刻的甜蜜令我想起一句话:走过很多的桥,到过很多的地方,见过很多的风景,遇到一个正当可以相爱的人。
  我很想问她,你有没有遇到那个可以相爱的人。  
  我一直以为落日旅馆是因为这里可以目送夕阳沉入大海。
  每个黄昏,穿着长裙子的小雨就坐在平台边缘的栏杆上,修长的双腿在空中晃啊晃。她的侧影笼罩于金色的夕阳中,寂寞忧伤。
  她突然扭过头问我,你知道这里为什么要叫落日旅馆吗?我摇头。你在看到夕阳时会想到什么?生命。我说。
  她愕然地看了我许久,然后笑了。她说,你是第一个这样回答我的人。人们只看到它们美,谁又知这近黄昏的美,有多少的依依不舍。日落,每天都提醒我,生命以倒计时在计算。所以我们必须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该做些什么。生命,对于有些人来说,过于冗长。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多活一日已算礼物。
  我点燃了一根烟。轻拂的微风中,海面已成了一种葡萄红,漾出细碎的波纹,像摇握手中的酒,浓烈,醇美。未饮已醉。
  那天夜里,我在蔷薇甜蜜的香氛里寂寞着。我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我想又新房客到了。
  那个叫暴暴蓝的女孩没有上线。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七个夜晚,每晚十一点过后,我们都不约而期的出现在网络里。但今晚,她没有来。我心里有隐约的失落。
  一年前的一个雨夜,暴暴蓝是我线上唯一网友。沉默了很久,我发过一句:能抱抱我吗?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的时间,然后屏幕上出现一个张开双臂的绿色小人。
  慰藉,开始。
  2007年的春天,星城的雨一直在绵绵不断。失眠夜夜磨损着我的神经。每个夜里,我都会跟暴暴蓝讲一小段故事。一小段。我放周启生的《天长地久》,单曲循环到第十遍,我说BEYBEY。
  从城市的地下通道开始讲起,一直讲到向阳路上那些飘在半空中血雨似的玫瑰花瓣。那些花瓣从没有掉下来过,像琥珀,凝固在我的脑海里,凄艳如昨。
  艰难的述叙历时一个月整。我讲,暴暴蓝听。偶尔她也发过一些表情过来。每晚临分别时,照例是虚拟的拥抱,却令我感到温暖。
  后来,换成暴暴蓝讲,我听。她说从没有见过城市地下通道,也不知道什么是地铁。因为六岁那年的一场车祸,她患了城市恐惧症。她的世界只有海,那种暴蓝充满了她的呼吸。
  再后来,我不再失眠了。却要在暴暴蓝的慰藉中,才能安然入睡。再后来,我爱上了旅游,我想要走很多的桥,要去很多的地方,要看很多的风景,然后,再忘记心中那个人。
  也许,我已经忘记了。也许,已经有人替代了。  
  凌晨,下过一场暴雨。站在窗前,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正在整理被暴风雨摧残得凌乱不堪的花园。他表情专注认真。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小雨告诉我,他叫旭。他是个有着浓烈海洋气息的中年男子,黝黑沉默,深邃笃定。只有在看小雨时,目光才绵延成无限温柔深情的海。
  小雨说,当生命加速死亡时,我们会问自己,我们在所剩的日子里还能做些什么呢?那个时候,有一个人正好出现,可以实现你的梦想。梦想,像色彩缤纷的糖果,充满了无法抵抗的诱惑。
  关于那个男人的身份,从此,不再是一个谜。
  他遇上了她,给她想要的城堡,让她做了城堡中的公主。她是每个人心中的公主,用有限生命交换而来的角色,是她暗夜里无可言语的痛疾。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遇见那个可以相爱的人,我已经配不上他了。小雨暗哑重的声音,像悲凉的一抹雨丝缓缓飘过那个有着葡萄红颜色的黄昏。
  她的手想抽离,却被我紧紧抓住。只有坚定,才不至于让她放弃。
  旭在的一整天,我没有下楼。
  夜里,我依然等暴暴蓝上线,没有她的慰藉,我无法入睡。虚拟的拥抱,拥抱的是灵魂。我们需要的是灵魂的慰藉。
  天渐微明,失落如潮涨,再一度吞没了我。
  你的庭院能否接纳我的芬芳?我给暴暴蓝留言。也许她不知道我是谁,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了。  
  旭是清早走的。穿着长裙的小雨站在落日城堡的白色栅栏处目送男人的汽车远走。看得见她瘦弱的背影,看不到她眼中有否眷恋。可心,就这样痛了。
  我们上午整理了行礼。小雨说想出去看看。我知道,天涯海角,我都会陪她去。
  我们手牵手一直走到镇上有些污脏的汽车站。向南?向北?小雨微仰着脸看着我。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可以把自己交给你的。她的语气充满了信任。
  选择了最近的北海。城市的街头,人潮汹涌,车流如织,我能感觉到小雨的惶恐不安。我说,我们可以选择呆在城堡。她摇头,眼睛清澈坚定。
  她依然不怎么说话,喝流质的东西。喝得很少,我总担心路途遥远,她体力不支。
  那些药丸,我坚持要她吃下。我在手机上设定了闹铃,每隔六小时提醒我,她吃药的时间到了。看着我手中的那些药丸,她有些困惑,渐渐,有水雾浮上,氤氲了她深潭似的双眸。
  她顺从的吃下它们,可是那些药太坚硬,硌伤了她的喉咙,她很快就吐了出来。然后,我看到了那些血。那瞬间,不想让她看到我眼中呼啸而来的泪水,我抱紧她,在人头攒动的街头。
  不要为我担心。我已经很幸运了。她的声音如沉重的钝器,砸落在我身上,痛得我喘不过气来。
  她真年轻,张望这世界的眼睛太清澈,还有太多的留恋。
  白天我们行走,夜晚,我们相拥而卧。她已经完全不再说话,常常用摇头和点头表达对一件事的看法。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把那些药丸细细碾碎,和水让她喝下去。她喝得异常艰难,可是她还是会咽下去。
  喉癌,夺去了她美好动人的声音,也将夺去她的生命。我们明知道结果,却把希翼寄予神话与奇迹。
  第十五日,我们返回落日城堡。小雨说,我们继续行走,好吗?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必需烙守对另外一个男人的承诺。
  那晚,旭没有来。也是那晚,我对小雨说,我明天要走了。这消息有些意外,小雨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后,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恬淡。在她的内心,觉得这样更好。可忧伤已是我们呼吸的空气,它无所不在,怎样的掩饰,也会破绽百出。
  小雨是夜里十一点敲开我的门的。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你能陪我一起看日出吗?
  落日城堡的日出,是绝美的风景。
  最美的总是最残忍的,会凝固在人的头脑里的景象,永不消失。像一年前那天停留在半空永不跌落的玫瑰。
  一年前,我在城市的地下通道邂逅了一个女孩,她并不见得有多美,却像块磁铁般,深深吸引了我。我们每天在地下通道遇见,然后相向而行。每天我都鼓足勇气想向她问好。直到有天下班后,我在公司附近遇到她,刚好我身边卖玫瑰花的小男孩经过,我把小男孩手中的玫瑰全买下,让他去送给那个她。她正预备过马路,当小男孩把花送到她手中时,她的迟疑没有躲过那辆飞行而来的帕萨特。她被抛向了空中,那些玫瑰也抛向了空中,她坠落了,那些玫瑰花瓣却没有坠落。血一样,下在我的世界。
  那天,她对我说了人生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为什么不早点送我玫瑰花?她是笑着的。可这笑,像一张完整的脸,突然在我面前碎裂成了无数片。
  参加完她的葬礼的那个晚上,我在网上对暴暴蓝说,请你抱抱我。她的拥抱,成了我渴望而向往的温暖。  
  破晓了,太阳从渡着金边的灰色云层里绽放出万仗光芒。日出了,天空很快变成了一片恢弘的玫瑰紫。
  小雨抬起手,挡住了那片映在她眼帘上的阳光。她看上去那样虚弱和苍白。
  她开始在我的手心里写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过去。我亲吻着她的头发,眼泪一颗一颗掉落在她的发间。
  落日城堡的日出,太美。暴暴蓝说,我希望有天能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看日落城堡的日出。那将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页。
  我们在日出时吻别。有些爱,注定要用告别才来加深它的轮廓。
  旭离开的那个晚上来找过我。他说,你陪她吧,医生说她活不过三十天。我不想她有太多遗憾。记住,她是骄傲的小象,她不会让爱的人看到她的凋谢。所以,你要让她有自尊的离去。
  我们都是爱她的人,我们所能为心爱的人做的就是成全她的梦想。他成全了她的公主梦,而我,在她的生命最后一刻出现,做了她的爱人。不迟也不早。
  很久以后,我的手心会在阳光底下隐隐发痛。那里烙着小雨写的一行字:你的芬芳已盛满我的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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